福特在福特汽车之前失败过两次

本文属于“风投诞生之前的创业者”系列。系列每篇写一位风投机构出现之前的创业者，只问一个问题：他们的哪一招最像今天的创业者？

福特（Henry Ford）是最容易想到的名字。常见的讲法从 Model T 讲起，本文往前推，从两家失败的公司讲起，时间只取 1899 年到 1914 年，不写完整传记。福特后来的一段历史必须如实交代：从 1920 年 5 月起，他的报纸《迪尔伯恩独立报》（Dearborn Independent）连续刊登反犹文章；后来他在一场诽谤官司中公开道歉，官司于 1927 年 7 月 16 日庭外和解。

文中每条史实都对照了能打开的出处，大多是一手材料。最主要的两类：一是亨利·福特博物馆（The Henry Ford）自己的馆藏页面；二是福特 1922 年与克劳瑟（Samuel Crowther）合写的回忆录《我的生活与工作》（My Life and Work）。回忆录能说明福特希望别人怎么看他，但日期不可靠，下文专门有一节说明原因。

福特的第一家公司按单定制，不到十八个月就关门了

1899 年，福特在底特律的爱迪生照明公司担任总工程师。他于 1899 年 8 月 15 日离职，去一家新公司底特律汽车公司（Detroit Automobile Company）当主管。这家公司成立于 1899 年 7 月。公司信纸上印着：总裁是布莱克（Clarence A. Black），福特的头衔是机械主管。福特是领薪水、有头衔的雇员，说了不算。

公司的第一件产品是一辆送货卡车。博物馆说公司一共造出的卡车和轿车不超过 20 辆，存续不超过十八个月。关于公司何时结束，博物馆给了两个日期：一处说1901 年 1 月停业，一份较早的博物馆年表说1900 年 11 月停业。本文无法判定哪个对。

二十多年后，福特把问题归结为控制权。按他的说法，投资人想按订单生产，每辆车尽量卖高价，公司不是实现我想法的工具。这是功成名就之后的说法，仍然是有用的线索：第一家公司少量出售昂贵的定制车，设计车的人却无权决定造什么车。

一场赛车赢来了第二家公司，投资人随后把福特挤走

福特拿到第二家公司，靠的不是顾客，而是一场比赛。1901 年 10 月 10 日，在底特律附近的格罗斯波因特赛道，福特驾驶“Sweepstakes”赛车对阵温顿（Alexander Winton）。温顿当时是全美最有名的汽车制造商之一。温顿的车出了机械故障，福特赢了。博物馆说，这场胜利和随之而来的报道让金主愿意支持福特的第二家公司。

亨利·福特公司（Henry Ford Company）于 1901 年 11 月 30 日注册成立。1902 年 1 月 6 日，福特用新公司的信纸给朋友布莱恩特（Milton Bryant）写信，信里看得出他的心思在哪里：“My Company will kick about me following racing but they will get the advertising and I expect to make $ where I cant make (cents) at manufacturing.”大意是：公司会对我去赛车有意见，但他们会得到广告；赛车能挣大钱，造车只能挣小钱。

投资人果然有意见。博物馆说，福特热衷赛车，和亨利·福特公司的投资人闹翻。年表记载他于 1902 年 3 月 10 日离开。工厂留在投资人手里，公司在利兰（Henry Leland）主持下改名为 Cadillac。福特的第二家公司确实成了一家成功的汽车厂，只是福特已经不在了。

福特的回忆录改写了这三年

关于福特的许多流行故事出自他的回忆录，所以值得拿上面的档案对照一下。有三处对不上。

第一，回忆录说底特律汽车公司后来成了 Cadillac 公司。博物馆档案显示，成为 Cadillac 的是第二家公司亨利·福特公司。回忆录还把 1902 年 3 月的离职放进第一家公司的故事里，两家公司就这样并成了一家。

第二，回忆录说我从来不把赛车当回事。可是 1902 年写给布莱恩特的信说，福特指望赛车比造车更挣钱。

第三，回忆录说“999”赛车获胜之后，比赛过去一周，我就成立了福特汽车公司。博物馆年表把“999”战胜温顿记在 1902 年，把福特汽车公司注册记在 1903 年 6 月 16 日。中间隔了好几个月，不是一周。

这些出入不改变大的轮廓：福特失败两次，然后成功。但它们说明，创始人自己讲的故事会随着时间越讲越顺：两次失败合成一次，几个月缩成一周。

第三家公司由一位煤商出资，供应商也成了股东

福特的第三位合伙人是底特律煤商马尔科姆森（Alexander Malcomson）。马尔科姆森资助过福特早年的几个项目，包括“999”赛车，并于 1902 年与福特签订合伙协议，名号是 Ford & Malcomson。

福特汽车公司成立时，博物馆整理的 1903 年 6 月 16 日公司章程列出十二名股东，共 1,000 股：

股东	股数	身份（据亨利·福特博物馆）
Henry Ford	255	工程师
Alexander Malcomson	255	煤商
John S. Gray	105	马尔科姆森的长辈亲属（uncle），德美银行总裁
John F. Dodge	50	机械厂老板，供应商
Horace E. Dodge	50	机械厂老板，供应商
Albert Strelow	50	承包商，把厂房租给福特和马尔科姆森
Vernon Fry	50	马尔科姆森的堂表亲（cousin）
Charles H. Bennett	50	Daisy 气枪公司总裁
John Anderson	50	马尔科姆森的律师
Horace Rackham	50	Anderson 的律所合伙人
James Couzens	25	马尔科姆森办公室的职员
Charles Woodall	10	马尔科姆森的簿记员

出处：亨利·福特博物馆股东研究指南。1919 年密歇根州最高法院 Dodge v. Ford Motor Co. 判决书说库曾斯（James Couzens）认购了 50 股；博物馆则说他的 25 股里有一部分代表他姐妹 Rosetta Couzens 投的 100 美元。表中采用博物馆的数字，并注明这处出入。

这份名单里没有职业投资人，只有一位商人、他的亲戚、雇员、律师、房东，一位本地厂商，加上两位供应商。道奇兄弟（John F. Dodge 和 Horace E. Dodge）开机械厂，1903 年初福特和他们签约，由他们供应底盘、变速箱和车桥。供应商成了客户公司的股东。流行说法给出了道奇合同的具体条款，例如底盘数量和单价；本文没有找到能打开的一手出处，所以不写。

现金到底有多少，说法不一。1919 年判决书引述的公司章程把股本定为 15 万美元，并写明已认购并实缴 10 万美元，其中现金 4.9 万美元，其他财产 5.1 万美元。福特回忆录则说以现金认购的总额约为两万八千美元。两个数字都列在这里，本文无法判断哪个才是实际到账的钱。

公司的第一本支票簿说明钱有多紧。账户1903 年 6 月 26 日以 14,500 美元开户，开出 60 张支票后，到 7 月 10 日只剩 223.65 美元。7 月 15 日，公司卖出第一辆车，售价 850 美元，此后余额才开始回升。

Model T 是单一产品，价格逐年下降

福特于 1908 年 10 月 1 日开始生产 Model T。1908—1909 销售季，公司还在卖别的车型，但按福特的说法，Model T 把它们一扫而空。那一季公司卖出 10,607 辆车，旅行车售价 850 美元。

随后福特砍掉了产品线。1909 年，他某天早上事先毫无预告地宣布，公司今后只造 Model T。同一段里有那句至今还在流传的话：“Any customer can have a car painted any colour that he wants so long as it is black.”（顾客想要什么颜色都行，只要是黑色。）这句话出自福特本人的书，不算张冠李戴；但它是 1922 年对 1909 年一句话的回忆，不是 1909 年当场留下的记录。

福特也说明了自己怎么定价：价格依据的是对最大数量的人愿意付、付得起多少钱的估计，不看需求，也不看竞争对手。他自己的表格列出了旅行车的结果：

销售季	旅行车售价	产量（辆）
1909—10	$950	18,664
1910—11	$780	34,528
1911—12	$690	78,440
1912—13	$600	168,220
1913—14	$550	248,307
1914—15	$490	308,213
1915—16	$440	533,921
1916—17	$360	785,432

出处：《我的生活与工作》第十章。这些是福特自己公布的数字。

移动装配线先解决了产量问题，五美元日薪再解决人手问题

移动装配线是从小处试起的。博物馆年表记载：1913 年 4 月 1 日，福特第一条生产磁电机的装配线投入运行。福特自己给的数字是：过去一名工人装一台飞轮磁电机大约要 20 分钟；拆成 29 道工序放上移动线后，降到 13 分 10 秒，后来降到 5 分钟。底盘方面，固定工位最好的成绩是每台 12 小时 28 分钟；用绳子和绞盘拖着底盘走的试验降到 5 小时 50 分钟；1914 年初抬高装配线后，每台底盘的工时降到 1 小时 33 分钟。

活干得快了，人却留不住。亨利·福特博物馆的两处页面给出的 1913 年员工流失率分别是 370% 和 380%。

1914 年 1 月 5 日，福特和已任副总裁的库曾斯宣布，公司将按每天五美元付薪。博物馆一处页面说旧工资是每天 2.30 美元，另一处说是九小时工作日 2.34 美元。新工资是八小时工作日五美元。这不是单纯涨薪：博物馆称之为利润分享计划，福特也称之为一种利润分享计划，工人要满足“某些条件”才能拿到全额。博物馆说，福特这样做很可能是在库曾斯的敦促之下。库曾斯就是当年马尔科姆森办公室里的那位职员。

1919 年的官司把创始人和投资人的分歧摆上了台面

福特很快就想要控制权。他写道，公司成立时他持有 25.5%，本以为少数股权也行得通，结果“很快就发现我必须掌握控制权”。马尔科姆森 1906 年把 255 股卖给了福特。

道奇兄弟一直持股，1916 年把公司告上法庭。判决书引述了福特见报的一段话：“My ambition is to employ still more men … To do this, we are putting the greatest share of our profits back into the business.”（我的志向是雇更多的人……为此，我们把大部分利润投回企业。）1919 年，密歇根州最高法院回答：“A business corporation is organized and carried on primarily for the profit of the stockholders.”（商业公司的组织和经营，首先是为了股东的利润。）1903 年入股的两位供应商，此时成了逼公司分红的小股东。

“更快的马”不是福特说的

福特最有名的一句关于顾客的话是：“如果我问顾客想要什么，他们会说要一匹更快的马。”亨利·福特博物馆说，这句话从未令人满意地追溯到福特本人，而且直到 21 世纪初才开始出现。Quote Investigator 没有找到可信证据证明这句话出自福特。它找到的最早与福特挂钩的版本，出自 1999 年一期 The Cruise Industry News Quarterly：一位发言人设想，如果福特去问大家，人们大概会告诉他，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匹更快的马。

这句话常被用来证明问顾客没用。有据可查的记录要复杂一些：福特的第一家公司按投资人能卖出的最高价造车，失败了；Model T 的价格则按最多数人付得起的水平来定，越降价卖得越多。福特拒绝增加车型，但他没有忽视买家付得起多少钱。

用今天的话说，福特 1899 年到 1914 年走的是一条熟悉的创业路

本节是笔者的解读，不是有出处的史实。

• 底特律汽车公司：还没做出人们想要的产品，就开始卖了。高价定制，造产品的人对产品没有发言权。
• 1901 年那场比赛：相当于一次 demo。它没有证明这辆车对顾客有用，只证明福特能当众造出一台能跑的东西，这对投资人已经够了。
• 亨利·福特公司：创始人和投资人目标错位。投资人要汽车生意，创始人要赛车，最后公司归了投资人。
• 福特汽车公司的第一轮：来自一位商人人脉圈的天使轮，加上供应商入股：道奇兄弟既供货，又持有一成股份。1903 年 6 月到 7 月的支票簿，就是一张跑道（runway）图。
• Model T：产品收得很窄，价格按福特想要的市场规模来定，而不是成本加成；每次降价都换来更大的销量。
• 五美元日薪：流程改造让工作变得更难熬之后，一次针对留人的补救。

对今天做开发者工具或者卖域名的人，有两点可以借鉴。demo 能融到钱，但说明不了谁会付钱。给你供零件、供基础设施或者带来第一批渠道的人，可能变成你的股东，日后利益未必和你一致。

档案还没有解决这几个问题

• 底特律汽车公司停业的确切时间：1900 年 11 月还是 1901 年 1 月。
• 福特汽车公司 1903 年实际收到多少现金：章程写 4.9 万美元，福特说约 2.8 万美元，银行开户存入 1.45 万美元。
• 1903 年道奇合同的条款，以及道奇兄弟入股付的是现金还是零件：本文没有找到能打开的一手出处。
• 亨利·福特公司改名 Cadillac 的确切日期。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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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Henry Ford — Letter from Henry Ford to Milton Bryant Concerning Auto Racing, 1902，藏品编号 64.167.1.408，信件日期 1902 年 1 月 6 日；转录文本与藏品说明 — 2026-11-11 读取；2026-07-16 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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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判决书 — 章程认购人名单。原文：“James Couzens, who each subscribed for 50 shares” — 2026-11-11 读取
• 同一判决书 — 起诉书引述的福特言论 — 2026-11-11 读取
• 同一判决书 — 法院关于商业公司目的的论述 — 2026-11-11 读取
• Henry Ford、Samuel Crowther — My Life and Work（1922），第二章“What I Learned About Business”，古登堡计划电子书 #7213。原文：“to make to order and to get the largest price possible for each car”；“In March, 1902, I resigned”；“The Detroit Automobile Company later became the Cadillac Company” — 2026-11-11 读取；2026-09-06 存档
• 同书第二章 — 关于赛车。原文：“I never thought anything of racing”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三章“Starting the Real Business” — “999”赛车与公司成立。原文：“A week after the race I formed the Ford Motor Company”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三章 — 股本与现金认购。原文：“of this I owned 25 1/2 per cent”；“The total amount subscribed in cash was about twenty-eight thousand dollars”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三章 — 关于控制权。原文：“I very shortly found I had to have control”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四章“The Secret of Manufacturing and Serving” — 1908—1909 季的 Model T 销量。原文：“We sold 10,607 cars … The price for the touring car was $850”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四章 — 只造一种车型的宣布。原文：“Therefore in 1909 I announced one morning, without any previous warning”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五章“Getting into Production” — 最早的移动装配线。原文：“cut down the assembly time to thirteen minutes, ten seconds”；“cut down the labour time per chassis to one hour thirty-three minutes”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八章“Wages” — 1914 年的计划。原文：“a kind of profit-sharing plan in which the minimum wage for any class of work and under certain conditions was five dollars a day” — 2026-11-11 读取
• 同书第十章“How Cheaply Can Things Be Made?” — 定价方针与价格产量表 — 2026-11-11 读取
• Matt Anderson, The Henry Ford — Ford’s Five-Dollar Day，2014 年 1 月 3 日 — 2026-11-11 读取；2026-10-17 存档
• The Henry Ford — Crowd of Applicants outside Highland Park Plant after Five Dollar Day Announcement, January 1914，藏品说明 — 2026-11-11 读取；2026-07-17 存档
• Rebecca Bizonet, The Henry Ford — Henry Ford’s Quotations，2013 年 3 月 12 日 — 2026-11-11 读取；2026-07-15 存档
• Quote Investigator — My Customers Would Have Asked For a Faster Horse，2011 年 7 月 28 日，2025 年 3 月 6 日更新 — 2026-11-11 读取；未找到存档快照
• Anti-Defamation League — The International Jew: 1920s Antisemitism Revived Online。原文：“The Dearborn Independent first attacked Jews in its May 22, 1920 issue”；“Ford issued public statements and apologies to individuals and Jews as a group”；“On July 16, 1927, an out-of-court settlement of the Sapiro suit was announced” — 2026-11-11 读取；2024-08-30 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