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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莫扎特名曲”的互联网考古

一首被说成是莫扎特 16 岁写的《小镇狂欢曲》,找不到任何乐团演奏过的痕迹。一路追到最早的发布者:一位在抖音上发了两千多首 AI 音乐、思念亡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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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 YouTube 上偶然听到一首叫“莫扎特:小镇狂欢曲”的音乐。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 它很轻快、明亮,有一种特别生动的生命力,听了几遍之后旋律一直留在脑子里。所以我很自然地想去找它的完整版,也想看看真正的交响乐团是怎么演奏它的。

视频里的介绍写得非常完整:说这是莫扎特的 D 大调嬉游曲 K.136,是他 16 岁时在家乡萨尔茨堡创作的。神奇的是,这些背景资料单独拿出来基本都是真的——莫扎特确实在 1772 年、16 岁左右于萨尔茨堡创作了 K.136。

但我去找真正的 K.136 一听,发现:完全不是这首曲子。

更奇怪的事情随后出现了。

我开始在各个平台搜索这首《小镇狂欢曲》。它明明已经很受欢迎,在抖音和 YouTube 上都能看到很多使用这段音乐的视频,而且听起来又是一首完整的管弦乐作品。按常理,如果它真是一首有人正式创作、编曲和演奏过的交响音乐,那么这么受欢迎以后,我至少应该能找到一些东西:乐团现场演奏、正式录音、专辑发行、作曲者信息,甚至乐谱。

但我全平台几乎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乐团演奏的视频,没有能和这段旋律对应上的古典音乐录音,也找不到一个清晰可信的原始发行版本。

这件事开始让我觉得很奇怪:一首听起来像是由整个乐团演奏、又已经传播得这么广的音乐,怎么可能完全找不到“有人演奏它”的痕迹?

后来,我终于看到自己关注的 KOL @野子伐木累 也发了一段关于这首曲子的视频。他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

“这应该是 AI 戳出来的。”

这句话一下把前面的异常都串起来了。

如果这根本不是一个乐团演奏出来的作品,而是一段 AI 直接生成的“交响乐录音”,那么为什么找不到演奏视频、找不到乐团、找不到乐谱、甚至找不到清晰的原始发行,就突然都变得很好解释了。

于是我借助 ChatGPT 开始了一次小小的互联网考古,沿着不同平台的发布时间一路向前追。

最后定位到目前能找到的最早发布者之一:抖音账号 “黄鹤楼(抖音号:97567489577)”。他在 2026 年 7 月 6 日发布了一首《D大调小镇狂欢曲》,就是我最初听到的那段旋律。

抖音账号“黄鹤楼”在 2026 年 7 月 6 日发布的《D大调小镇狂欢曲》视频截图:画面带有“AI 生成”角标和“疑似使用了 AI 生成技术”的提示,截图时只有 11 个赞
黄鹤楼 7 月 6 日发布的《D大调小镇狂欢曲》,带 AI 生成标识。截图于 2026 年 9 月 25 日。

再往他的主页里翻,事情开始变得比“谁写了一首曲子”更有意思。

黄鹤楼已经发布了 2000 多份作品。尤其在 7 月 6 日前后,他连续发布了很多曲风相近、但旋律各不相同的曲目。看起来很像一个人在那个阶段密集地探索一种音乐风格:不断生成、不断尝试,然后继续做下一首。

而且这条视频本身也带有 AI 生成的标识。

因此我猜,《小镇狂欢曲》很可能就是他那段时间大量 AI 音乐探索中偶然跑出来的一首作品。当然,仅凭这些公开痕迹,还不能最终证明他就是原创者,但目前找到的线索非常有意思。

继续翻他的主页,我又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他的很多音乐封面反复出现同一位女士。而在不少作品和文字里,他提到,那是自己几年前去世的妻子。

抖音账号“黄鹤楼”的主页截图:签名写着“六十岁以后最靠谱的活法就是:存钱,运动,独处”,置顶作品是《十五望明月,中秋思亲人》和《点一盏心灯,给逝去的亲人们!》
黄鹤楼的抖音主页,置顶作品都在思念逝去的亲人。截图于 2026 年 9 月 25 日。

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前面关于“这是不是 AI 音乐”“真正作者是谁”的考据,好像已经不是最让我感慨的部分了。

我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猜想:也许妻子去世以后,他非常思念她,也经历了很深的孤独和困苦。后来有了 AI 音乐工具,他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创作音乐。也许这些音乐并不只是为了给别人听,而也是在陪伴自己——把无法说出来的思念、情绪和想象,变成一段又一段旋律。

当然,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这只是我从两千多份作品留下的痕迹中产生的猜想。

但它让我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AI 创作对人的积极意义。

我们谈 AI 音乐、AI 绘画时,经常问:

“这算真正的创作吗?”

“AI 会不会取代艺术家?”

“AI 生成的东西有没有艺术价值?”

但这些问题往往都是站在专业创作者的角度。

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人的视角,事情可能完全不同。

过去,一个不会作曲的人,即使心里有非常强烈的情绪,也很难把它变成一首完整的音乐。尤其像《小镇狂欢曲》这样听起来由整个管弦乐团演奏的作品,过去意味着作曲、配器、乐谱,以及一群真正的乐手。

而现在,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就可能把脑海里模糊的感觉变成一支“乐团”。

一个不会作曲的人,也可以用音乐表达思念。
一个不会画画的人,也可以为已经离开的人创造一幅画。
一个没有观众的人,也可以把自己心里的东西做出来。

AI 在这里不一定是在“替代一个艺术家”。

它也可能是给了一个原本不是艺术家的人,一件以前从未拥有过的表达工具。

而整个故事里还有一个让我特别感慨的反差。

2026 年 9 月 25 日上午 9 点左右,我看到黄鹤楼 7 月 6 日发布的那条《D大调小镇狂欢曲》,只有大约 10 个赞。

可是后来转发这首音乐、重新配画面、重新命名,甚至给它附上一段“莫扎特 16 岁时在萨尔茨堡创作”的身世的视频,却已经获得了几千甚至几万个赞。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在查一个很好玩的互联网乌龙:

一首可能诞生于 2026 年 AI 时代的音乐,在传播过程中竟然凭空获得了两百多年的历史。

但追到最后,我反而不太在乎那个“假莫扎特”的故事了。

我更愿意记住另一个画面:

一个也许在思念亡妻、用 AI 和音乐陪伴自己的人,在互联网一个只有十个赞的角落里,做出了一段我非常喜欢的旋律。

然后这段旋律离开了他。

它没有乐团,没有音乐厅,也可能从来没有任何一群人真正坐在一起演奏过它。但它还是跑到了成千上万人的耳朵里。

如果音乐曾经陪伴和疗愈过创造它的那个人,那么离开他以后,它似乎又开始陪伴其他人——其中也包括今天偶然听见它、然后花了很久寻找它的我。

这大概是今天这场小小的互联网考古给我最大的启发:

AI 的意义也许不只是让机器拥有创作能力。

它也可能让很多原本没有创作能力和工具的人,第一次拥有表达自己的能力。